75秒，放学回家——记《死亡游戏混饭吃》绯川

※本文是《死亡游戏混饭吃》（死亡遊戯で飯を食う）第10话的感想，会剧透全话内容，没看过第8-10话请不要阅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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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鹰在燃烧的夜空中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悲鸣时，不会有人注意到，一只安静收起了翅膀的红鸟，正如一片最寻常的落叶那样，无声无息地落入了泥土之中。

放学回家的钟声

飞啊飞啊，太阳却没有变近。反而渐渐变得越来越小、越来越远。 太阳说道： “你是夜鹰吧。 原来如此，一定很痛苦吧。 今晚飞上天空，去拜托星星看看吧。 因为你，终究不是白天的鸟啊。”

尸横遍野的森林中，萌黄独自一人在近乎崩溃的精神状态下走出大本营挑战。

下午五点回家的钟声回荡在耳机中。平静的夕阳森林里，萌黄在念着这一段童话的旁白。所有人都在为她加油，同时所有人都为她紧张。氛围光怪陆离紧张到了极致，仿佛杀人鬼可以在任何角落以最阴险的方式出现。

画面中另一边无人在意的角落，好像绯川在外面做着什么，好像是开枪把一只兔子打死了，接着收缴武器，平静地和萌黄会合。

刚和萌黄会合她与萌黄相濡以沫，轻声说着“萌黄能活着真的太好了，一个人真的很没底，还好能遇见你。”心情其实也很消沉的她决心与萌黄患难与共，彬彬有礼地提出了“然后，真的是不情之请，我现在身上没有武器，如果你身上没有多余的武器就算了，有的话可以吗……”的非常合理的要求。

然后她被萌黄一枪毙命。从此她再也没有描写。

这是我昨晚23点40分，实时观看首映直播时的观感。

意识到发生了什么，已经是我写关于萌黄的感想的两个小时后的凌晨两点。

在社交媒体上被提醒的我回过头去看。她杀的是自己的队友。

她刚刚收缴了队友的武器，所以对萌黄说的“手头没有武器”是彻头彻尾的谎言；假设她的枪里真的没有子弹，那也是因为她把子弹用在了队友身上；她直接去摸刀，还想趁萌黄缴出武器的时候捅死萌黄。这是在画面上真实发生的事情。

不同于第8话萌黄枪杀桦子时让人本能地感受到危险和恐惧，绯川杀队友的画面没有呼天抢地，也没有鲜血直流。没有浩大的意义，也没有紧张的BGM。没有黑幕，没有颤抖，没有挣扎，没有反胃，没有台词，没有属于她的旁白，甚至没有受害者的呻吟。面对萌黄，她完全没有心虚、没有害怕、没有紧张，表现得如此自然，就仿佛是在搭早高峰的地铁，或者在便利店买个便当一般。

而导演仿佛一位资深的魔术师一般，巧妙的处理将我的一切注意力完美诱导到了萌黄身上。

演出在萌黄那边倾注了一切叙事资源：空无一人的大本营制造的是孤独感，五点的钟声传递着光怪陆离的扭曲，夜鹰的旁白是文学层面的意义加持，萌黄紧张的呼吸和狩猎的姿态是生死一线的张力。演出把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吸过去了。

无人注意的另一边，绯川收起队友武器的样子，就像放学后平静地把文具装进书包，反倒是在这个场景中不知为何让人安心的要素。画面的节奏、色调、氛围全都在对观众说同一句话：“这里没什么可看的，日常而已，请把注意力切回萌黄那边。” 于是我心安理得地忽略了。

导演让我体验了一次在魔术表演中大脑的过滤处理，就仿佛忽略了今天早高峰的路上向你发传单的那个人的样貌一般。

日常与地狱的距离，比想象中近得多。当我意识到绯川实际上做了什么时，这种距离感让我毛骨悚然——

最深的恐惧，恰恰就来源于你曾与深渊比邻而坐，却什么都没有感觉到。

就仿佛，那个曾经在办公室角落里永远安安静静看书，永远温柔地注视着你，完全感受不到敌意的女孩，某天却成了新闻里的死刑犯，并且已经被秘密处决。

而我能做的，只有拿着她之前出场的三四帧安静注视的侧脸反复回看，就像拿着一年前办公室角落的那个模糊记忆反复咀嚼，越嚼越觉得胸口发闷，怎么也想不通，深渊为何离我如此之近。

观察与决策

回顾第8-9话，除了最开始对萌黄说的那一句话之外，绯川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注视和观察。她没有与萌黄作对，她只是一直在安静地评估计算着形势。

眉头的微蹙、眼底的碎光，不说一句话。这显然既不是一个“表演的暴君”的眼神，也并非“真正的杀人魔”的凝视，而是作为普通少女的怜惜。怜惜着注定会将自己折磨崩溃的萌黄，也在怜惜着注定覆灭的同伴。

在第9话开头到第10话开头的整整30分钟时间里，她再也没有出场。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，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。她没有大段大段的过去铺垫，没有一句台词，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，没有人知道她要做什么。

再次出现在镜头中的时候，她已经把杀队友当作了放学回家。

回过头看这三帧属于绯川的“注视”，它们根本不是消极的背景板，而是极其冷静的收益核算。

萌黄证明了在这里善良认真的结果是自我毁灭，绯川看完了属于萌黄的证明，得出了结论，然后默默执行了她心中的最优解：她知道死亡游戏中当背景板是最佳的策略，所以她选择不出人头地。她的分析认为萌黄没有可能性赢，萌黄更不可能带着她赢，所以她选择要刺杀萌黄。

就好像完成一张属于自己的随堂小测一般，不需要颤抖，不需要呕吐，不需要用扭曲的夜鹰童话来为自己打气，也不需要死得痛彻心扉。解题、完成、提交、等结果，这才是绯川在死亡游戏中的生存逻辑。

75秒：属于她的一切

萌黄是悲剧英雄。颤抖的手、呕吐、嘶吼、濒死前咬牙切齿的不甘、3分钟的独白，萌黄把自己的痛苦、愤怒和不甘，以最刺眼的光芒，以16分钟的反抗向整个宇宙抛射出去，直到她死后还在持续燃烧着。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、所有人都必须注视的牺牲。

而另一边，绯川没有被讲述任何属于自己的故事，没有被允许在这个故事中有任何的旁白，就仿佛黑洞的坍缩，一瞬间变得无影无踪。

一天都感到憋屈的我，不得不用直觉猜测她是怎样的人。

在学校生活中，绯川一定会是那种安安静静，永远不会大声喧哗的女孩。

她可能生活在一个要求极高的家庭，当她感到痛苦、委屈，或者面对父母的争吵、学业的高压时，她发现“大哭大闹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，反而会让自己显得难堪。遇到再难受的事，她也能深吸一口气，把眼泪憋回去，面无表情地把卷子做完，或者把房间打扫干净。

她会是一个很聪明，习惯自己解决所有问题的人。题目不会，她会自己查；受了委屈，她会自己消化；遇到麻烦，她会自己制定最优解。她总是那个“最让人省心的乖孩子”、“情绪最稳定的好学生”，也正因如此，她缺钱时不会向家长要，而是想到参加死亡游戏自己解决，就算这会弄脏自己的双手也在所不惜。

而如果这次能活着回到现实世界，她不会再参加死亡游戏第二次。因为她参加死亡游戏只是为了参加一场考试，获得一些回报而已。

而如果她这次成功从森林中逃脱呢？我觉得她不会像萌黄那样，顽强地咬牙到最后一刻；不会像幽鬼一样，在一个雨夜被空虚所吞噬。她完成了考试，获得了高分，取得了成功，可是当神经开始解冻、知觉开始恢复的那个深夜，我相信她才会真正迎来那种没有任何人看见、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的，无法忍受的痛楚。

她也会有属于一位普通女孩的重度冻伤。

因为我知道她不是恶人，她是我在第8话节点想象的，可能属于萌黄的未来。

但这一切终究只是我的假设。

萌黄没有未来，她也没有未来。

她死了。被萌黄杀的。

她完成了她在这个动画中的75秒。

那是属于她的一切。

在死前的一分钟里，她和萌黄并肩站立。

崩溃的夜鹰低垂着头，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；而刚刚杀害了同伴，现在又要杀在眼前的人的她，却站得笔直，眼神清明，仿佛只是站在这里等一辆放学后的巴士。

萌黄在为自己残留的善良与顽强受苦，而绯川，她用一个藏刀于背的优雅站姿，以极其清醒冷静的方式接受了自己的死。

这一幕，没有BGM，甚至没有枪声。没有其它任何描写。

只有她那张完美如初，却再也不会泛起怜惜的侧脸。

尾声

悲剧之所以是悲剧，不是因为它轰轰烈烈。而是它明明荒谬到了极点，却又普通得就像发生在我们身边的每一个昨天。

而有一个人曾经低下头，在泥土里找到了那片落叶。